李商隐《韩碑》赏析

感谢 3lian12 的投递 时间:2015-07-09 16:43 来源:三联 

   【原文】

  《韩碑》

  作者:李商隐

  元和天子神武姿,彼何人哉轩与羲。

  誓将上雪列圣耻,坐法宫中朝四夷。

  淮西有贼五十载,封狼生貙貙生罴。

  不据山河据平地,长戈利矛日可麾。

  帝得圣相相曰度,贼斫不死神扶持。

  腰悬相印作都统,阴风惨澹天王旗。

  愬武古通作牙爪,仪曹外郎载笔随。

  行军司马智且勇,十四万众犹虎貔。

  入蔡缚贼献太庙,功无与让恩不訾。

  帝曰汝度功第一,汝从事愈宜为辞。

  愈拜稽首蹈且舞,金石刻画臣能为。

  古者世称大手笔,此事不系于职司。

  当仁自古有不让,言讫屡颔天子颐。

  公退斋戒坐小阁,濡染大笔何淋漓。

  点窜尧典舜典字,涂改清庙生民诗。

  文成破体书在纸,清晨再拜铺丹墀。

  表曰臣愈昧死上,咏神圣功书之碑。

  碑高三丈字如斗,负以灵鳌蟠以螭。

  句奇语重喻者少,谗之天子言其私。

  长绳百尺拽碑倒,粗沙大石相磨治。

  公之斯文若元气,先时已入人肝脾。

  汤盘孔鼎有述作,今无其器存其辞。

  呜呼圣王及圣相,相与烜赫流淳熙。

  公之斯文不示后,曷与三五相攀追。

  愿书万本诵万遍,口角流沫右手胝。

  传之七十有二代,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。

  【注解】

  (1)元和:唐宪宗年号。

  (2)轩、羲:轩辕、伏羲氏,代表三皇五帝。

  (3)列圣:前几位皇帝。

  (4)法宫:君王主事的正殿。

  (5)四夷:泛指四方边地。

  (6)淮西有贼:指盘踞蔡州的藩镇势力。

  (7)封狼:大狼。

  (8)貙、罴:野兽,喻指叛将。

  (9)都统:招讨藩镇的军事统帅。

  (10)天王旗:皇帝仪仗的旗帜。

  (11)愬武古通:愬,李愬;武,韩公武;古,李道古;通,李文通,四人皆裴度手下大将。

  (12)仪曹外郎:礼部员外郎李宗闵。

  (13)行军司马:指韩愈。

  (14)虎貔:猛兽。喻勇猛善战。

  (15)蔡:蔡州。

  (16)贼:指叛将吴元济。

  (17)无与让:即无人可及。

  (18)不訾:即“不赀”,不可估量。

  (19)日可麾:用鲁阳公与韩人相争援戈挥日的典故。此喻反叛作乱。麾通“挥”。

  (20)度:裴度。

  (21)从事:州郡官自举的僚属。

  (22)愈:韩愈。

  (23)为辞:指撰《平淮西碑》。

  (24)稽首:叩头。

  (25)蹈且舞:指古代臣子朝拜皇帝时手舞足蹈的一种礼节。

  (26)金石刻画:指为钟鼎石碑撰写铭文。

  (27)大手笔:指撰写国家重要文告的名家。

  (28)职司:指掌管文笔的翰林院。

  (29)屡颔天子颐:使皇帝多次点头称赞。颐,指面颊。

  (30)公:指韩愈。

  (31)斋戒:沐浴更衣。

  (32)濡染:浸沾。

  (33)点窜、涂改:运用的意思。

  (34)尧典、舜典:《尚书》中篇名。

  (35)清庙、生民:《诗经》中篇名。

  (36)破体:指文能改变旧体,另一说为行书的一种。

  (37)丹墀:宫中红色台阶。

  (38)昧死:冒死,上书用谦语。

  (39)圣功:指平定淮西的战功。

  (40)灵鳌:驭负石碑的,形似大龟。

  (41)蟠以螭:碑上所刻盘绕的龙类饰纹。

  (42)喻:领悟,理解。

  (43)谗:进言诋毁。

  (44)拽:用力拉。

  (45)磨治:指磨去碑上的刻文。

  (46)斯文:此文。

  (47)若:像。

  (48)元气:无法消毁的正气。

  (49)汤盘:商汤浴盆,《史记正义》:“商汤沐浴之盘而刻铭为戒”。

  (50)孔鼎:孔子先祖正考夫鼎。此以汤盘、孔鼎喻韩碑。

  (51)相与:相互。

  (52)赫:显耀。

  (53)淳熙:鲜明的光泽。

  (54)书:抄写。

  (55)胝:因磨擦而生厚皮,俗称老茧。

  (56)明堂基:明堂的基石。

  (57)曷:何,怎么。

  【韵译】

  元和天子唐宪宗的姿质神圣英武;他是何人呢真可与黄帝伏羲媲美。

  曾发誓洗雪列代祖宗的奇耻大辱;坐定法宫中接受四夷的朝拜臣服。

  淮西蔡州的奸贼割据了五十多年;宛如狼生貙貙生罴暴臣代代相继。

  他们不凭借险要山川却占据平地;依仗利器援戈挥日肆意作歹为非。

  唐宪宗有幸得到贤明的宰相裴度;匪徒们暗杀他不死是神明的辅助。

  他腰悬相印兼任军队的统帅出征;天气阴沉秋风惨淡漫卷天皇大旗。

  李公武道古文通都是裴度大将;礼部员外郎李宗闵命为随军书记。

  行军司马就是那智勇双全的韩愈;十四万大军威武雄壮象虎豹熊罴。

  攻入蔡州捕获匪首吴贼献于太庙;裴度功勋无人可比朝庭封赏也高。

  皇上说你裴度的功劳应该数第一;你的从军韩愈应当写个平淮西碑。

  韩愈叩头又跪拜高兴得手舞足蹈;连说镌刻于金石的文章我能做好。

  自由把撰拟国家大事称为大手笔;此事重大不能交给一般职司草拟。

  当仁不让我不推诿古代早有先例;他直说得皇上点头称许表示满意。

  韩愈回家虔诚斋戒严肃坐进小阁;笔酣墨饱挥酒文章多么痛快淋漓。

  采撷尧典舜典典故歌唱帝王丰功;以清庙生民诗经雅体把宪宗称颂。

  别具体裁的文章写成又抄在纸上;清晨在宫殿红阶前再拜呈送君王。

  奏章写着臣子韩愈我敢冒死上言;歌颂神圣功德文章应当刻于石碑。

  石碑高有三丈字体大小如同酒盅;碑用巨鳌背负顶端还盘绕着螭龙。

  文句奇特语辞庄重很少有人明白;有人在皇上面前诋毁他为文营私。

  石碑因此被用百尺长绳拽倒在地;又用粗沙大石磨掉了碑文的字迹。

  但韩公的这篇文章宛若天地元气;它早就深入人心沁进人们的肝脾。

  就象铭刻着古人著述的孔鼎汤盘,鼎盘虽已不存在铭文却万代留芳。

  唉呀宪宗与裴度他们是圣皇圣相;相互声威显赫淳正光明广为流传。

  韩公的这篇文章如果不传示后代;宪宗的事业怎能与三皇五帝媲美?

  我愿把它抄写一万本诵读一万遍;即使口角吐沫右手生茧也无所谓。

  将此篇碑文永远流传七十有二代;作为封禅玉检明堂基石千秋显炜。

  【翻译】

  元和天子禀赋神武英姿,可比古来的轩辕、伏羲。他立誓要洗雪历代圣王的耻辱,坐镇皇宫接受四夷的贡礼。淮西逆贼为祸五十年,割据一方世代绵延。自恃强大,不去占山河却来割据平地;梦想挥戈退日,胆敢反叛作乱。

  圣君得到贤相名叫裴度,逆贼暗杀未成,自有神灵卫护。他腰悬相印,统兵上战场,天子的军旗在寒风中飘扬。得力的将官有、武、古、通,仪曹外郎任书记随军出征;还有那智勇双全的行军司马韩愈,十四万大军,龙腾虎跃陷阵冲锋。攻下了蔡州,擒住叛贼献俘太庙,功业盖世皇上加恩无限;天子宣布裴度功劳第一,命令韩愈撰写赞辞。

  韩愈在朝堂拜舞行礼接受诏命说歌功的文章他能够胜任。从来撰述都推崇大手笔,此事本不属佐吏的职司;既然自古有当仁不让的箴言,韩愈欣然领受圣上的旨意。天子听完这番言辞,频频点头大加赞许。韩公退朝后斋戒沐浴坐于小阁,笔蘸饱墨挥洒淋漓。推敲《尧典》《舜典》的古奥文字,化用《清庙》《生民》的庄严笔意。一纸雄文,别具一格,朝拜时铺展在玉陛丹墀。上表说“臣韩愈冒死呈览”,歌颂圣君贤相的功业,刻写在石碑之上。

  碑高三丈字大如斗,灵鳌驼负,螭龙盘围。文句奇特语意深长,世俗难以理解;有人便向皇上进谗,诬蔑此文偏私失实。百尺长绳把韩碑拽倒,粗砂大石磨去了字迹。韩公此文浩浩真气却无法磨灭,已经深入众人的肝脾;正象那汤盘孔鼎的铭文,古器虽早就荡然无存,世间却永远流传着文辞。啊,圣王与贤相的不朽功勋,显耀人寰辉煌无比。韩公碑文倘不能昭示百代,宪宗的帝业,又怎得与三皇五帝遥相承继!我甘愿抄写一万本、吟诵一万遍,哪怕是我口角流沫,右手磨出茧皮!让它流传千秋万代,好作封禅的祭天玉检、明堂的万世基石。

  【讲解】

  韩愈的《平淮西碑》,歌颂了平叛战争,突出宰相裴度的战略决策之功,着眼于宣扬唐朝廷削平藩镇割据的战略方针,表现出独特的政治卓见。段文昌重撰的碑文,对李愬的功绩叙述充分,但在大处方面逊于韩碑。李商隐在这首诗中极力推崇韩碑,一再强调裴度的决策、统帅首功,功不可灭,体现出他将国家治乱归于中枢是否得人的一贯主张,强烈的向往对宪宗和裴度在伐叛战争中的明断果决和相互信任,而对宪宗后来信谗推碑之举不无微词。

  本诗叙议相兼,而以叙事为主。描写了裴度奉命任统帅讨平淮西叛镇,韩愈奉命撰碑及推碑的过程。诗的开头以平叛战争的缘起;最后一段,是对韩碑的热烈赞颂。

  这首诗气势磅礴。诗一开始,就渲染宪宗的“神武”和平叛的决心,显示出一种雄健的气势。“誓将上雪列圣耻”一句,将眼前的平叛战争和安史之乱以来国家多灾多难的历史联系起来,表明此役关系到国家的中兴。接下来写淮西藩镇长期反抗朝廷,突出其嚣张跋扈的气焰,以反衬下面裴度平淮西之功的不同寻常。唐诗三百首

  第二段开头四句,承接开篇四句,先点出宰相裴度,暗示“上雪列圣耻”的关键在于“得圣相”。随即直入本题,叙述裴度统兵出征,简明直率,毫不拖泥带水。接下“愬武”四句,从麾下武将文僚一直叙述到勇猛的士兵,表现裴度的最高统帅形象和猛将精兵如云的宏大声势。

  第三段开头两句,承上启下,从平蔡过渡到撰碑,是全篇的枢纽。奉命撰碑的过程,不但写了宪宗的明确指示,韩愈的当仁不让,而且写出宪宗的颔首称许,韩愈的稽首拜舞,韩愈受命之后,作者再用详笔铺写撰碑、献碑、树碑的过程。“点窜”二句,用奇警的语言写出韩碑高古典重的风格,“句奇语重”四字,言简意赅,揭出韩碑用意之深刻。紧接着又写推碑和诗人对这件事的感慨。写推碑,直言“谗之天子”;抒感慨,盛赞“公之斯文若元气,先时已入人肝脾”,认为韩碑自有公正评价,推碑磨字也不能消除它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深刻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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